《老子校釋》第六章

　　谷神不死，是謂玄牝。

　　畢沅曰：陸德明曰：“谷，河上本作浴，云：‘浴，養(yǎng)也。’”案後漢陳相邊韶建老子碑銘引亦作“浴神”，是與河上本同。

　　俞樾曰：“浴”字實(shí)無養(yǎng)義。河上本“浴”字當(dāng)讀為穀。詩小弁篇、蓼莪篇、四月篇並云：“民莫不穀。”毛傳並云：“穀，養(yǎng)也。”“穀”亦通作“谷”。爾雅釋天：“東風(fēng)謂之谷風(fēng)。”詩正義引孫炎曰：“谷之言穀，穀，生也，生亦養(yǎng)也。”王弼所據(jù)本作“谷”者，“穀”之假字。河上古本作“浴”者，“谷”之異文。

　　洪頤烜曰：案釋文引河上公本作“浴”。易稱“君子以懲忿窒欲”，孟喜本作“浴”。“谷”“浴”皆“欲”之借字。孟子盡心下：“養(yǎng)心莫善於寡欲。”是以欲神不死。列仙傳：容成公者，能善補(bǔ)導(dǎo)之事，取精於玄牝，其要谷神不死，守生養(yǎng)氣者也。亦同此義。

　　徐鼒?jiān)唬簱?jù)河上注訓(xùn)“谷”為養(yǎng)，則當(dāng)為“穀”。詩毛傳、鄭箋，廣雅釋詁，俱云：“穀，養(yǎng)也。”蓋“穀”與“谷”通，音同之假借也。書堯典“宅西曰昧谷”，周禮縫人注作“度西曰柳穀”，即伏生書大傳所云“秋祀柳穀”也。而史記又作“柳谷”。莊子“臧與穀二人牧羊”，崔譔本作“臧與谷二人牧羊”，其證也。又按釋文云：“谷，河上本作浴，云：‘浴者，養(yǎng)也。’”與今本異。洪適隸釋載老子銘云：“或有浴神不死。”則是古本自作“浴”也。蓋“谷”為“穀”之假借，“浴”又為“谷”之假借也。

　　謙之案：作“谷神”是也。今宋本及道藏河上本皆作“谷”，不作“浴”。列子天瑞篇引黃帝書：“谷神不死，是謂玄牝。”庾肩吾詩：“談玄止谷神。”庾信詩：“虛無養(yǎng)谷神。”後漢高義方清誡曰：“智慮赫赫盡，谷神綿綿存。”范應(yīng)元曰：“谷神二字，傅奕云：‘幽而通也。’”皆以“谷神”二字連讀。惟老子書中，實(shí)以“谷”與“神”對(duì)。三十九章“神得一以靈，谷得一以盈”，即其證。司馬光曰：“中虛故曰谷，不測(cè)故曰神，天地有窮而道無窮，故曰不死。”嚴(yán)復(fù)曰：“以其虛，故曰谷;以其因應(yīng)無窮，故稱神;以其不屈愈 出，故曰不死。三者皆道之德也。”是知“谷”“神”二字連讀者誤。

　　玄牝門，天地根。

　　嚴(yán)可均曰：河上、王弼“門”上有“之”字，“天地”上有“是謂”字。謙之案：遂州、敦煌、御注三本與此石同。

　　綿綿若存，用之不勤。

　　謙之案：“綿綿”，諸本作“綿綿”。成玄英曰：“綿綿，微細(xì)不斷貌也。”“綿”為俗字。玉篇：“綿，新絮也，纏也，綿綿不絕。今作綿。”五經(jīng)文字云：“作‘綿’者訛。”又“綿綿”下，景福本有“兮”字，室町本有“乎”字。“勤”字，武內(nèi)敦本作“懃”。

　　洪頤烜曰：案“勤”通作“廑”字。文選長楊賦李善注引古今字詁：“‘廑’，今‘勤’字也。”漢書文帝紀(jì)晉灼曰：“廑，古勤字。”說文：“廑，少劣之?。”言其氣息綿綿若存，其用之則不弱少也。

　　于省吾曰：按舊多讀“勤”如字，洪頤烜讀“用之不勤”之“勤”為“廑”，訓(xùn)為弱少。用之弱少，不辭甚矣。“勤”應(yīng)讀作“覲”，金文“勤”“覲”並作“堇”。宗周鐘“王肇遹省文、武堇彊土”，齊陳曼檥“肇堇經(jīng)德”，帥佳鼎“念王母堇□”，“堇”並應(yīng)讀作“勤”。頌鼎“反入堇章”，女□□“女□堇于王”，□卣“先以夷于堇”，“堇”並應(yīng)讀作“覲”。詩韓奕：“韓侯入覲。”左僖二十八年傳：“出入三覲。”覲，見也。用之不覲，言用之不見也。上言“綿綿若存”，言其綿綿微妙，似存而非存，正與用之不見之義相因，猶三十五章言“視之不足見”也。

　　【音韻】此章江氏韻讀：死、牝韻(脂部，牝音匕)。門、根、存、勤韻(文部)。姚文田同。鄧廷楨未及死、牝與門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