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載凌波夢的散文

　　轉(zhuǎn)身，撲棱一下翅膀，我毅然回到那個夙夜棲息的巢。身后的椅子余溫尚存，余溫是我饋贈后人的贐儀。不是悲哀，亦非無奈，是覺醒了的坦然與安然。

　　我很欣慰。

　　其實舊年我就想掛冠了。

　　上午栽樹，下午喝茶，人在一天里，想法與時而異，況乎一年，況乎一生。

　　終于沉靜下來了。獨步閑適，把暖陽擁入懷中，摩挲著，摩挲著，似夢非夢，不覺就滑入幽思冥想的.舟。

　　假設(shè)人生是一百枚金幣，我已花掉五十五枚了。嗚呼，不知余下可會遺失多少。

　　越入知命之年，自覺漸漸趨向衰暮，無論生理的還是心理的，皆然。有點類似孫犁老“面對一株菜花，忽然想起很多往事”的情狀，每每想起童年的伙伴，想起課堂的鈴聲，想起軍營的口令……只是惆悵無多，多的是啞然失笑。

　　也許沒錯，青年時期，即如叔本華所描述的那樣，總愛以一本趣味小說的形式去憧憬自己的人生，以為世界為我們準(zhǔn)備了很多東西以待賞賜。但是幻想過于浪漫了，腳力跟不上，終究只能撿得秋田里遺落的幾莖麥穗。所以知足，亦知止。

　　恍然間，就念起蘧伯玉來。君中賢達(dá)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。回眸自己一路走過來的足印，相較蘧伯玉之“非”，我恐怕有過之而無不及。只是直到今天，仿佛一覺醒來，才得頓悟。訝異人性的弱點，似乎全然麇集于身�？絾杻�(nèi)中，二三可鑒。名譽至上，善褒惡貶，聞譽而喜，聞毀則悶，把榮譽感置于生命之冠，太在乎外界對自己的評語，以致長期煎熬于焦慮之中；孤標(biāo)傲物，俯視眾鄰，那半瓶子醋，晃蕩蕩，灑了一路，濺了一身，到頭來，足下一滑，瓶子碎了，人也坐地暗自呻吟；劍膽琴心，率性而為，卻不知左右兩手，哪手是方，哪手是圓，結(jié)果迎來的是，一眼透青，一眼翻白。呵呵，愧怍，赧然，不敢余想，再想打寒噤了。

　　禁不住便于夜闌人靜時分，打開一部舊書，盧梭的心靈史《懺悔錄》。面對這個“世界上絕無僅有、也許永遠(yuǎn)不會再有的一幅完全依照本來面目和全部事實描繪出來的人像”，二十多年后重溫，共鳴聲里，也讀出一己的影子來。

　　只覺得很累，彷如一場馬拉松下來，到底跟誰比賽，茫然。好像是，自己PK自己，孰勝孰負(fù)，其實也都沒領(lǐng)先或落后多少，不過自己跟自己打了個平手。

　　我想我原本就是個大山挑夫，一頭擔(dān)著滄桑，一頭擔(dān)著夢想。經(jīng)年累月，一步一步跫音和鳥歌唱，一滴一滴汗水打濕時光。但是歷久負(fù)重攀援，我的心力不支了，接過那份煙火酬勞，我想我該和太陽一起下山了，山下有口甫挖的藕塘，那是我的牽掛，也是我的依戀。

　　路上，遇見后來引為知己的朋友。他也剛從山上下來。他說，他是慕名來此山上一游的，始懷“想必如此”的信念，爬到山巔一看，卻感“原來如此”，再山前山后游遍，深覺“不過如此”。

　　我笑了。

　　其實到處都是風(fēng)景，就看你發(fā)現(xiàn)沒發(fā)現(xiàn)，也看你培植不培植。我回應(yīng)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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